关于作者：王陆宁（Luning Wang）是一名居住于伦敦的文化艺术顾问、媒体人，同时也是FT中文网专栏作家，VOGUE BUSINESS CHINA、《FA财富堂》等媒体的特约撰稿人。她创建的个人自媒体平台“毕加索与单身女孩”专注于国际艺术圈与精英文化内容， 通过线上编辑和视频内容为中国观众提供一手西方艺术咨讯，并以线下展览和教育性质活动形式，为国内的艺术爱好者和新藏藏家提供近距离接触与深入学习、收藏当代艺术的机会。

  

无 论是品阅家居杂志中的名仕之家、参赏国际尖端艺术设计展会，或是游览凡尔赛宫、流连于巴黎蒙田大道上的Dior和康朋街上Chanel的旗舰店中，你都能看到法国夫妻档艺术家莱兰（Les Lalanne）作品的身影——河马的鸡尾酒架、绵羊的椅子、银杏叶的座椅或烛台、白菜头小鸡脚的雕塑……这些诗意而有着超现实主义色彩、跨越了艺术与设计界限的经典之作，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历经时间的推敲，成为了一代代风尚弄潮儿和名流贵胄们的心动之好。

其中，由丈夫弗朗索瓦-沙维尔·莱兰（François-Xavier Lalanne）创作的经典小绵羊座椅（Mouton de Laine）也成为了华伦天奴（Valentino）、卡尔·拉格斐（Karl Lagerfeld）、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马克·雅可布（Marc Jacobs）等顶级设计师以及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盖蒂（Getty）等老钱名仕私宅中必备的艺术品。马克·雅可布更是在为Rizzoli出版的莱兰精品图录撰写序言时直言，这对双人艺术家在使他成为一位艺术收藏家的方面有着巨大的影响。

“莱兰/Les Lalanne”是弗朗索瓦-沙维尔·莱兰与妻子克萝德·莱兰（Claude Lalanne）共同的代号。他们独立创作，却都以其极具辨识度的作品闪耀于世——弗朗索瓦-沙维尔的作品以动物题材的雕塑为主，克萝德·的作品取材则更多的与植物和大自然相关。两人的作品融合了现代技术与传统手工艺，远远超越了纯粹的设计品与功能性雕塑的范畴，有着独特的艺术性。

莱兰作品的艺术价值首先在于两人作品中丰富的历史与文化取材。出身优渥的弗朗索瓦-沙维尔，祖父通过从印度进口牛骨而发财致富，并且十分热衷超跑，对布加迪赛车情有独钟——解剖学的相关知识与精湛车型的设计，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弗朗索瓦-沙维尔对作品造型和结构的把握。在其祖父挂满达芬奇、提香等古典大师作品的房子中成长以及早前移居至巴黎，在卢浮宫做工作人员的经历让他深受美学熏陶，其雕塑作品中亦不难看出古埃及文化元素的掠影。

1964至1966年是莱兰艺术事业腾飞的重要时期，他们的作品风格从过去对抽象形态的侧重转变为带有强烈超现实主义风格色彩的表达——弗朗索瓦-沙维尔经典的金色河马书桌和大鸟床就诞生于这个时期。两人也通过参加艺术家的群展获得了更多圈内人士的关注。

与此同时，与重要的艺术经纪人Alexander Iloas相识进一步推进了莱兰的市场，这位将马克斯·恩斯特带到美国、帮助安迪·沃霍尔推出欧洲地区首个个展的艺术经纪人将莱兰的作品推向了菲亚特的继承人贾尼·阿涅利（Gianni Agnelli）、具有“世上最后的花花公子”之称的甘特·萨克斯（Gunter Sachs），以及罗斯柴尔德家族等当时置身艺术文化最核心位置的品味塑造者与名流雅士所在的圈子，莱兰充满诗意幻想和超现实色彩的雕塑与家具抓住了人们的想象。于是，弗朗索瓦-沙维尔最早创作于1965年的名为“莱因山”（Moutons de Laine）的绵羊座椅，和克萝德创作的结合功能性与艺术性的雕塑，开始逐渐占据最顶尖精英阶层人士豪宅别墅与沙龙中最重要和令人称羡的位置。

说来有趣，“莱因山”这件弗朗索瓦-沙维尔创作的最经典的作品背后其实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含义——从某种程度讲，这件作品用群居的绵羊“反讽”了上流社会在收藏与生活方式上的从众心理，然而，这般“从众”却还是戏剧性地反现在了这一群体的优越感与英雄所见略同的品味之上。从上世纪60年代直至弗朗索瓦-沙维尔去世的2008年，莱兰的作品都像是品位阶层的“尊享”，拥有一件莱兰的绵羊凳是圈层所享“特权”的象征。因此，莱兰作品的魅力还在于他们所传递的“圈层感”和涉世不凡的品味沉淀——这是一掷千金都买不来的，它需要阅历所铸就的慧眼与生活方式的塑造。

和古今诸多的成功艺术家一样，莱兰夫妇自身的社交天赋以及在影响文化史发展的圈层里生活的天时地利人合，对他们的成功起着关键性的助力。在艺术家尚·丁格利和尼基·德·圣法勒的建议下，莱兰夫妇在60年代末搬到了巴黎近郊枫丹白露附近的乡村Ury工作和生活，即使这样，他们仍能将卡尔·拉格斐、安迪·沃霍尔、伊夫·圣罗兰、罗斯柴尔德等重要人物吸引到乡下，用家里自种的食材招待他们。圣罗兰甚至将自己的模特们也带到Ury，让克萝德即兴发挥，为模特们创作出可佩戴的雕塑作品。

两人在位于乡村的工作室创作的许多作品流露出来自大自然的启发，包括克萝德在此创作出的几件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像是长着白菜头的鸡脚雕塑，和黄铜银杏叶椅子。许多媒体发文称莱兰是“法式品味”的代言人，使得不少人误解这种法式品味与他们作品昂贵的价格以及作品中常用的金色所营造的奢华感有关。其实不然，莱兰所代表的“法式品味”更多关于低调行事的作风和乡村自然的风貌。近期为布朗画廊（Ben Brown Fine Arts）伦敦空间策划莱兰回顾展“莱兰：梦想制造者”（Les Lalanne: Makers of Dreams）的意大利设计师Manfredi della Gheradesca表示，莱兰的作品至今仍受名人们喜爱，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可以让这些人感受到在都市丛林中鲜见的“质朴”与“自然”。

此外，与彼时文化领域领军人物的“跨界”合作也让莱兰的作品获得了更广泛的关注——克萝德为YSL 1969年的高定秀场系列制作了模特Veruschka的身体模型。1976年，赛日·甘斯布（Serge Gainsbourg）用克萝德的经典作品《白菜头男人》（L’Homme a Tete de Chou/The Man with the Head of a Cabbage）作为自己的专辑名与封面。

时光穿梭到2022年，莱兰的作品至今仍散发特别魅力的原因就在于它们能够勾起人们对旧日荣光的怀念——那是从法国1968年的五月风暴到80年代一个逝去的、精彩纷呈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不是有钱就能穿上YSL的高定，亦不是多金就能有收藏莱兰绵羊椅子的“特权”。莱兰代表了属于那个时代无可替代的优雅，与一个充满优越感的群体在择物与生活态度上的惺惺相惜。若能欣赏莱兰作品的艺术性，亦能反映藏家见多识广的睿智与品位。

诗意与情怀是莱兰作品收藏性中不可忽略的元素，而从纯粹的市场角度看，在画廊与拍行眼里，莱兰的作品也是绝对的“硬通货”。千禧年代末是莱兰市场的“分界点”——一部分是因为其藏家群体从过去以欧洲为主的“小圈子”渐渐扩大至全球范围。2007年，纽约的卡斯明画廊（Kasmin）开始代理莱兰，巩固了其在美国名流与明星群体的藏家基础。2008年，布朗画廊在香港开设空间后，亚洲藏家也开始发现莱兰的魅力。

而另一方面，弗朗索瓦-沙维尔辞世后，莱兰的作品开始供不应求。2009年，伊夫·圣罗兰藏品在佳士得的拍卖让莱兰获得了跨界关注。圣罗兰和他的爱人皮埃尔·贝尔杰（Pierre Berge）都是莱兰最早的藏家与赞助人，伊夫在为Dior工作的时候就结识了克萝德·莱兰。1965年，伊夫委托克萝徳创作了在他Place Vauban公寓中知名的鸡尾酒吧台。皮埃尔·贝尔杰在60年代的时候委托弗朗索瓦-沙维尔为两人在巴黎的公寓创作了黄铜水晶材质的鸡尾酒吧，并在70年代邀请克萝德创作了立镜“Salon des Miroirs”。这两件作品在2009年佳士得拍卖上都以超过了估价十倍的价格成交。

随后，莱兰作品的二级价格稳健持续增长。在2015年，在苏富比巴黎组织的莱兰专场拍卖中，全场总成交额为480万欧元，远远超过了预期。其中，克萝德·莱兰的《胜利的兔子》（Lapin de Victoire）以最高价90.3万欧元成交。据卡斯明总监Edith Dicconson透露，2015年以来莱兰的价格至少已经翻了一倍。负责苏富比全球设计部门的Florent Jeanniard也表示，2019年克萝德·莱兰的离世助推了莱兰的市场。在2010年，弗朗索瓦-沙维尔的绵羊价值12万欧元，现在能达到50万左右。

2021年，苏富比巴黎推出的莱兰夫妇女儿多罗迪雅·莱兰（Dorothee Lalanne）藏品的拍卖总成交价为9260万美元，高出总估价的八倍，并为弗朗索瓦-沙维尔刷新了两项价格记录——其中，他于2005年创作的《豹 I》（Leopard I）以970万美金的高价成交， 另一件于2004年创作的《牛头怪》（Le Minotaure）则以930万美金的价格成交。至今，在设计专场上取得过比莱兰更高价格纪录的只有瑞士雕塑家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

除市场精彩表现外，莱兰作品的机构背书也不少。位于纽约的库珀·休伊特史密森尼设计博物馆（Cooper Hewitt Museum）、巴黎的蓬皮杜中心（Centre Pompidou）以及自然历史博物馆都将他们的作品纳入了永久性收藏。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莱兰的创作都被艺术界的业内人士视作设计品，近年，画廊与机构开始重新挖掘莱兰的艺术价值，举办具有新意的全面性回顾展。

2009年卡斯明画廊在纽约公园大道的雕塑公园站及2013年的“Getty Station Sheep Sation”展览也为莱兰的全球市场热度添薪加火。去年，凡尔赛宫与莱兰法国的代理画廊Galerie Mitterrand合作，在凡尔赛宫的小特里亚农宫、王后农庄与英国花园推出展览“莱兰在特里亚侬宫”（The Lalanne at Tiranon）。今年，布朗画廊在其伦敦空间和Claridge艺术空间推出了两位艺术家的回顾展“莱兰：梦想制造者”，共计展出100余件作品。据Ben Brown称，作品大部分是不可售的。

卡斯明画廊也在五月首次在位于纽约高线公园边的屋顶花园推出了莱兰具有高度公众性的展览“莱兰：在广阔的户外”（Les Lalanne: Au Grand Air），展出了弗朗索瓦-沙维尔的两件铸铜雕塑《维勒班特的野猪》（Sanglier de Villepinte, 2006）与《风中之兔》（Lapin a Vent de Tourtour, 2007），还有克萝德的重要作品《冬日苹果》（Pomme d’Hiver, 2008）。

从拍卖走势和全球展览的角度评析，当下欧美地区的机构与市场对莱兰都是非常重视的，不过他们的魅力还尚未广泛被中国大陆的买家所挖掘。据Ben Brown透露，2008年前后，他手中大约四分之三的莱兰作品库存都卖给了亚洲买家，而近些年收藏莱兰的藏家则大多来自美国，过去的亚洲买家也以香港、台湾地区的居多，“当时，中国大陆的买家还是觉得莱兰的作品太贵”。不过，眼下今非昔比，熟悉亚洲业务的布朗先生应该了解中国大陆藏家超强的学习与识货能力。

在向我描述莱兰藏家画像时只用简短的“Very Rich People”来回答的布朗先生似乎忘了一点——想要说服精明好学的中国买家，莱兰缺少的是用中文写出的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