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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外看山山更青 | 《美术家》对谈许杰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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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01
近日，现任美国佛罗里达大学哈恩艺术博物馆（Harn Museum of Art, University of Florida）亚洲部主任、策展人的尹彤云博士采访了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兼首席执行官许杰博士，分享了许馆长对亚洲艺术文化的使命与热爱，并进一步明确与扩充了亚博的理念与担当。
文章首发于《美术家》杂志，授权编辑并转载：
尹彤云博士
Q&A
许杰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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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长许杰：从沉浸学术到综合能力
Q
您职业身份的多重转换带来的最大收获是什么？作为首位在美国主要艺术博物馆担任最高管理职位的华人，您面临哪些主要挑战？
许杰博士：于我而言，博物馆工作是极富意义的事业。博物馆首先是人类社会的集聚点，观众来自各行各业，不同阶层。博物馆同时也是人文精神的聚集点（hub of humanity），博物馆的收藏亦是一种社会财富。这些年虽历经多重身份变化，但我对博物馆事业的热情依然历久弥新，这与博物馆服务于公众的使命密切相关。博物馆旨在为复杂而多样的社会大众文化和艺术需求提供服务，通过我的工作，可以为本社区、 加州、北美，乃至全球的民众扩展新的文化艺术视野，带去新的文化艺术体验，这是我工作的最大收获。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正门 2013 年「兵马俑展」（China's Terracotta Warriors: The First Emperor's Legacy）海报
博物馆活动以学术研究为基础；同时，博物馆也是学术与公众间的桥梁。博物馆展陈需将最精彩的学术成果，以最吸引人、最打动人、最能激发新兴趣和开拓新思维的叙事呈现出来。恰恰得益于不同的身份，我的工作从内容和形式上都在不断变化和拓展。这一路收获良多，也不乏挑战。研究和策展，多依赖学术训练和研究能力。而博物馆管理者，则需具备面面俱到的综合能力。首先，要对日新月异的社会和不断变化的公众需求有敏锐的把握。当今社会，体验是观众的第一需求。博物馆不仅是器物和艺术作品的保藏和呈现场所，还应该通过这些器物、艺术作品，为大众提供引人入胜的叙事和体验。博物馆领导者，需要以这些认知为出发点，制定博物馆的发展策略和方针。其次，美国博物馆馆长职责多样，对学术以外的能力有诸多要求。比如，馆长需要有甄别和培养人才的能力；也需要具备为博物馆展览、活动、扩建等项目筹款的能力。馆长还需要在与各级政府部门、同行机构、国际组织交往中，具备敏锐的政治判断力和外交能力以及法律知识。美国博物馆馆长还兼任博物馆首席营运官，馆长必须具备财务和资源管理的能力。馆长还是博物馆的代言人，要有良好沟通交流能力。这些能力的培养，需要在工作中逐步积累。对我来说，虚心好学的兴趣和对博物馆事业的激情是我愿意投入大量时间，不遗余力尽职尽责的关键。
观众参观亚博馆玉器展柜；观众一起庆祝新年
Q
除了负责博物馆管理与运营，您也是中国考古与艺术史研究的资深学者。您在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 完成的博士论文《 三星堆遗址：艺术与考古》（The Sanxingdui Site: Art and Archaeology）是对三星堆文明较早的开拓性研究之一。2021 年三星堆考古的新发现，证实了您在论文中提出的关于三星堆或存在纺织与木雕传统的假设。此外，您也是首位将三星堆文物全面介绍到美国的研究策展人。2001 年，您在西雅图艺术博物馆策划的《千古遗珍：四川古代中国艺术》（Treasures from a Lost Civilization: Ancient Chinese Art from Sichuan）， 轰动一时，至今仍被媒体誉为“不仅具有持久的学术价值，而且是沟通中美两国的关键桥梁。”请您从艺术史学者和策展人的角度，谈谈您对三星堆研究和三星堆展览的心得。
许杰博士：看到三星堆的新发现，我非常振奋。对于三星堆的研究，我认为必须从三星堆文明自身出发展开研究，而不应在先入为主的观点指导下去考察。三星堆文明以青铜器最为典型，呈现出与中原青铜文化迥异的面貌，但两者也有关系。研究三星堆，首先应考察其内部结构和发展脉络。从碎片式的考古证据出发，尽可能恢复其原貌。依据多重证据，以严谨的态度开展缜密而周详的侦探式研究。这一过程其实与侦探工作颇有类似之处。现在的研究存在轻率下结论，或急于做诠释的问题。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学术研究不能草率。通过内部证据的考察，建立证据之间的关系，尤为重要。其次，对三星堆文明与周边及远程区域文明间的关系，也要突破表面关联，在大量细致发掘的基础上，从深层结构上加以论证。我在最近发表的《三星堆文明青铜铸造技术》一文中提出，虽然三星堆青铜雕像和青铜容器属于两类体系，但是铸造技术均来自中原地区。文章通过分析同一技术在三星堆地区所呈现的迥异表现形式，探讨了背后之深层原因，以及艺术和科技、审美与经济的关系。三星堆研究需要对这些不同层面的问题做出深入解答，而非急于得出千篇一律、众口一词的宏观结论。作为较早开始三星堆研究的学者，我对年轻学者的希望是，要勇于承认未知与不知。
三星堆展览筹备期间，许杰馆长研究三星堆大立人铜像
2001 年，我在西雅图艺术博物馆担任中国艺术研究策展人时，有幸与四川省和国家文物局合作，举办了关于三星堆文明的展览《千古遗珍：四川古代中国艺术》，并出版了英文研究图录《古代四川：失落文明的遗珍》（Ancient Sichuan: Treasures from a Lost Civilization）。展览不仅展出了三星堆遗址的重大考古发现，而且将三星堆文明置于四川盆地的区域性历史文化和古代青铜文明的大框架中予以考察。展览和图录首次将位于四川盆地成都平原的辉煌青铜文明介绍给海外观众，打破了关于巴蜀地区缺乏早期文明的偏见，其学术价值至今仍有相当的影响力。此外，西雅图所在的华盛顿州也是四川省的友好省州，展览对促进地区和中美之间的文化交流也有非常积极的作用。
2001年于西雅图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千古遗珍：四川古代中国艺术》，右二为许杰，图片来自cnfocus.com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从“山中”到“山外”
Q
您曾多次提出，从美国的地理空间看，亚洲艺术博物馆（以下简称“亚博”）偏处西岸，但从环太平洋的大区域看，亚博恰好位于东西交界的中心。这一变换的视角，打破了以西方为观看主体，将亚洲视为“他者”的痼习；同时将亚洲艺术置于全球视野中考察，意义深远。苏轼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那么，您以“来自山中”的身份， 数十年从“山外”这一独特视域，致力于亚洲艺术的研究、解读和传播，您觉得最值得骄傲的成绩体现在哪里？
许杰博士：视角代表了人的思维和定位。亚洲艺术博物馆既位于美国西岸，同时又处在太平洋东岸。在我看来，从这两个视角审视亚博和亚洲艺术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因为亚博位于东西的交汇点，加之旧金山深厚的亚裔、特别是华裔移民传统，对于博物馆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宝贵资源。在思考和提升亚博在社会文化交流间的定位中，博物馆的地理位置与文化位置的双重重要性，缺一不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从“山中”到“山外”，也是在视角的转化中，重新观看、思考中国和亚洲艺术。来自中国的文化身份，是把握文化话语权，破除西方之“东方主义”成见的根本所在。而上世纪 90 年代来到美国，则为我提供了从世界视野审视中国的机会。西方艺术传统深受文艺复兴以来观念的影响，认为艺术即绘画、雕塑和建筑。这一体系很难涵括亚洲多样的艺术形式。事实上，很多今日在艺术殿堂才能一睹风貌的作品，在不同历史时期曾兼具复杂的政治、文化、宗教功能和含义。因此，我们需要从来自“山中”的视点出发，恢复他们原本的文化历史定位。同时，也需要以 “山外”的视角，探寻他们在世界艺术中的意义和价值。
亚洲艺术博物馆精品常设陈列，中国文物厅，明嘉靖五彩鱼藻纹大罐
亚洲艺术博物馆精品常设陈列，喜马拉雅和藏传佛教地区文物厅，
藏传佛教空行母
担任亚博馆长以来，最令我骄傲的是改变了博物馆的定位和格局，使亚博从一个框架鲜明、系统封闭的机构，逐渐转变为一个开放型的博物馆。亚洲艺术博物馆自 1966 年创建以来，以收藏、研究、展示亚洲地区的古代艺术为主要使命。当代艺术和亚洲以外地区的文化艺术并非亚博关注所在。我任职以来主要的观念即在以开放的系统取代这一时空的封闭性，以“关联”（connection）、“贯通”的概念建立古代和当代、亚洲及全球、艺术与生活的互动与沟通，从而使亚博成为一个开放、生动、多元的平台。
Q
“关联”是您在讲演中屡次强调的概念。您能结合亚博的收藏、展览和教育活动，和读者分享一下博物馆活动是如何体现这一关联性的思考吗？
许杰博士：我所强调的关联可以从三方面理解：第一，古代与当代的关联。这包含两个层面的内容。首先，在收藏和展览中贯通古今，将当代艺术纳入博物馆体系；次之，古代艺术的当代体验是博物馆当代性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从当代视角，发掘经典艺术的无穷潜力，与当代观众建立新的沟通与对话，是博物馆当代体验的重要形式。第二，亚洲艺术与全球艺术的关联。亚博致力于在全球艺术发展的语境中，展现亚洲艺术的独特成就，及其与其他地区艺术、文化、历史的交流与互动。例如2015年举办的“东望：日本对莫奈、梵高及其他西方艺术家的影响”（Looking East: How Japan Inspired Monet, Van Gogh, and Other Western Artists），展示了日本浮世绘、服装、工艺品等艺术形式对欧洲印象派和后印象派大师的影响。第三，艺术与当代社会的关联。长期以来，在美国的艺术展览中，美籍亚裔艺术家往往不是缺席，便是被符号化。一方面，亚裔美国艺术是美国艺术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因为艺术家的文化身份，其艺术作品与亚洲的文化艺术传统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亚博致力于为这些艺术家提供一个平台，将被美国主流艺术博物馆所忽略、边缘化的亚裔美国艺术家及其作品纳入亚博收藏、展陈和推广的体系。
2015 年“东望”展（Looking East: How Japan Inspired Monet, Van Gogh, and Other Western Artists）展街头广告
“东望”展览期间邀请日本艺术家进行书法表演互动
随着时代的发展，关联的内容和形式也会不断变化。亚博于2013 年举办了《中国兵马俑：秦始皇帝之遗存》（China’s Terracotta: The First Emperor’s Legacy）展览。对于如此耳熟能详的艺术品，如何有所突破并与当代观众建立起更有启发的互动和联系，是我们在筹备展览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考虑。为此，我提出以秦始皇陵墓和兵马俑所代表的 “不朽” 观念为切入点，启发当代观众对不朽和人生价值的思考；进而将观众从对异域文物的猎奇式观赏，转化为与个人息息相关，且更有意义的思考。此外，在有关印度艺术的展览中，我们也是从美国观众熟悉的叙事中找到契合点。如从瑜伽和冥想、个人的精神净化提升入手，为当代美国观众开启了解印度宗教艺术的门径。
2014年“瑜伽”展览（Yoga: The Art of Transformation）展厅
当代艺术动议：书写亚洲文化的现在时
Q
近期亚洲艺术博物馆提出“当代艺术动议”(Contemporary Art Initiative) ，亚博不仅是海外亚洲历史文化和艺术的重要收藏和展示机构，也成为书写和建构当代艺术的领军。请您介绍一下博物馆当代艺术收藏和展陈的主导思路。
许杰博士：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当代艺术动议包含三方面内容。首先，如上所述，在亚博，当代艺术不仅包括当代艺术作品，而且也涵括古代艺术的当代体验。近期在亚博举办的“teamLab：Continuity”展览通过数码化、全方位、沉浸式的互动展出方式，为观众提供视觉、听觉、触觉和嗅觉多感官的艺术体验。我们希望借此展览，为经历着全球疫情的观众，提供心灵上的慰藉和愉悦。同时，我们清楚地认识到，博物馆的艺术收藏和展示必须与本地区的社区生态保持密切的关系。十多年前，亚博率先收藏日本teamLab的作品，背后主要原因在于，博物馆毗邻美国、乃至全球最新科技创新中心——硅谷（Silicon Valley），艺术与科技的结合是亚博拓展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方向。teamLab的艺术元素主要来自日本古代艺术，又正是古今贯通的一个佳例，完全符合我们的方向。
亚博于2021 年7月23日至 2022年2月28日期间举办
「teamLab: Continuity」特展，图中为作品
「被追逐的八咫鸟，追逐同时亦被追逐的八咫鸟，超越边界」
其次，亚裔美国艺术家及其作品的收藏和展陈也是我们关注的重点之一，这与博物馆定位和不断拓展自身特色的发展方向密不可分。这方面并非亚博的传统长项，要求我们对亚裔族群在美国的历史有更广泛和深入的了解。
中国当代艺术家刘建华于亚洲艺术博物馆馆庆 50 周年之际创作的大型陶瓷装置作品字符组合（Collected Letters）
最后，如何为当代观众提供古代艺术的全新当代体验，也是我一直以来极为关注的问题。在我看来，一切艺术都是当代艺术。例如亚博最广为所知的青铜小臣艅犀尊铸造于3000 年前，在当时必定也是极具前卫设计和工艺的器物。为缩短当代观众和这件器物因历史间隔而产生的疏离感，博物馆于2014年发起了为这件形状为犀牛的青铜尊命名的活动。观众之踊跃，鼓舞人心。通过网络投票，“Reina”这一爱称当选，“Reina”即西班牙语之“王后”。作为青铜器专家，我从未明了小臣艅犀尊的性别。而当代观众把这件可爱的犀牛视为高贵的女性，令人倍感欣喜。这也让我们看到，一件来自古代中国的文物在与当代观众的互动中，如何被赋予新的文化寓意，增进文化间的彼此认同和欣赏。
亚洲艺术博物馆精品常设陈列，中国文物厅，小臣艅犀牛型尊
小臣艅犀尊 ，商朝，约公元前1100-1050
Q
疫情以来，您通过亚博的社交平台，向全球的艺术爱好者介绍了很多不同类型的亚博收藏。请和读者分享一下，您在办公室中摆放或悬挂了哪些艺术作品 ?
许杰博士：我的办公室有一张小臣艅尊的照片和这件器物的文创玩具；一件中国当代艺术家隋建国的作品“恐龙”。此外，还有我的母校普林斯顿大学的吉祥物老虎；一件依照大都会博物馆古埃及藏品河马做的玩具Williams。与这些跨越时空的动物朝夕和睦共处，给我带来许多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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