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信仰与抵抗精神：

新冠疫情下法国公立剧院演出述评

——以奥德翁剧院、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

和九十三省文化中心为例

内容提要丨Abstract

关键词丨Keywords

2022年2月11日法国政府宣布，从28日起，要求出示疫苗接种码（Pass vaccinal）的室内公共场所，如影院、剧院、咖啡厅等，将不再强制进入者佩戴口罩。观众重新获得在剧院中自由呼吸的许可，这似乎是一个随春天到来的、鼓舞人心的好消息，人们期待着新冠疫情所造成的演出艺术凛冬的终结。近两年来，在法国不断反复的新冠疫情影响之下，博物馆、剧院、影院和文化中心等不少艺文场所遭遇了长时间的停业，演出市场受到了重创。虽然从2021年5月起，法国政府开始分阶段推行解封政策，艺文场所得以重新开放、接待观众，但与疫情前同期相比，演出市场低迷，上座率不佳。根据法国《回声报》[1]的报道，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安永会计师事务所（EY）对法国国家音乐与演出工会（PRODISS）的124个演艺组织的研究统计显示：与2019年间同期相比，2021年下半年营业额约为3.73亿欧元，下降61%，这一数字在2019年为9.55亿欧元。私立剧院上座率情况不佳，除少量知名演出上座率可以超50%以外，其它私立剧院的上座率持续走低。同时，疫情改变了观众的购票习惯，相比于提前预订戏票，观众更倾向于在演出当天于剧院票房购买。与私立剧院相比，虽然在有国家津贴支持的公立剧院中，观众仍更愿意预订剧院联票，但上座率相比疫情前同期仍有显著降低。巴黎爱乐厅（Philharmonie de Paris）经理洛朗·贝勒（Laurent Bayle）表示，直到2021年8月最后一周，观众比同期减少了25%-30%，在9月底则比同期减少了15%。

2020年初，新冠疫情在法国爆发前的最后两个月时间里，演出艺术仍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英国强制娱乐剧团（Forced Entertainment）在蓬皮杜艺术中心上演了《混乱》（Out of Order）；西班牙作家、剧场艺术创作者安杰利卡·丽戴勒（Angélica Liddell）在柯林国家剧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la Colline）首演了为纪念其刚刚去世的父母而创作的作品，《桌上的一根肋骨：父亲》（Une costilla sobre la mesa: Padre）和《桌上的一根肋骨：母亲》（Une Costilla sobre la mesa: Madre）；巴黎－维莱特剧院（Théâtre Paris-Villette）上演了德国里米尼纪录剧团（Rimini Protokoll）的《恐怖谷》(Uncanny Valley)；修女剧院（Théâtre des abbesses）上演了改编自法国青年小说家爱德华·路易（Édouard Louis）的半自传小说《暴力史》（Histoire de la violence），由托马斯·奥斯特玛雅（Thomas Ostermeier）导演；托马·奥斯特玛雅另一部大获成功的作品《第十二夜》（La Nuit des rois ou Tout ce que vous voulez）在法兰西喜剧院持续上演。在当时，新冠感染病例已经在法国出现，剧中托比爵士和安德鲁两个人物佩戴口罩、手拿科罗娜牌啤酒登场，以“新冠病毒”（Coronavirus）与“科罗娜”（Corona）发音上的相似插科打诨，在场观众笑作一团。2020年3月14日，由于新冠疫情的迅速恶化，法国时任总理爱德华·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下令关闭大中型剧院及演出场所。2020年6月份，疫情相对好转，法国进入解封阶段，剧院等文化场所重新开放，被迫搁置的演出季被重新列入计划；而之后的宵禁政策和聚集禁令则又一次阻碍了剧院、戏剧节等的演出计划。2020年10月底，由于新冠疫情的恶化，剧院及其他文艺场所再次被下令关闭，2020年12月15日影剧院的开放计划推迟到2021年1月中旬。2021年3月份，法国政府颁布加强版限制措施，博物馆、影剧院等被迫重新关闭，直到5月底再次实行新的分阶段解封措施。

疫情暴发后，随着禁止聚集、禁足和宵禁等一系列抗疫措施的颁布，剧场艺术从业者的工作陷入停滞。为了缓解这种困境，法国政府颁布了一系列补贴政策，援助由于疫情而处于半失业状态的从业者。2020年3月以来，法国政府创立连带基金（Fonds de Solidarité），资助受疫情影响而停止工作的小微企业和自由职业者。2020年10月，法国文化部长罗斯琳·巴什洛（Roslyne Bachelot）宣布向演出艺术相关机构与从业人员投放共计8500万欧元的资助。同时，各大区政府和各市政府也分别颁布补助方案来支持由于疫情而取消的放映、排练、教学和演出等活动。

尽管如此，法国的文艺工作者仍对在疫情期间长期关闭艺文场所的决策表示不满。对于他们来说，关闭演艺场所带来的不仅是经济上的损失，更是一种文化艺术创造活动在疫情下的社会运行机制中所遭遇的不公。2020年5月，法国邻国比利时的艺术家们就开始了名为“没有文化就没有未来”（No culture no future）的游行活动，艺术从业者走上街头朗读宣言、进行表演，强调艺术对于社会运行的重要性，呼吁在保证公众健康安全的情况下重新开放影剧院等艺文场所。时任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Théâtre Nanterre-Amandiers）经理的菲利普·肯恩（Philippe Quesne）（以下简称：肯恩）在2020年12月12日于个人社交媒体上发表图片，声援抗议行动：由肯恩的“生态箱”工作室（Vivarium Studio）创作的标志性形象鼹鼠身穿着黄色T恤，图片上方写着“没有文化就没有未来”，T恤上写着“不要上帝，也不要主人”（Ni dieu, ni maître）。

2020年12月15日，在巴黎的巴士底狱广场爆发了由数千名艺术从业者参加的游行，反对法国政府于12月10日颁布的延长艺术文化场所关闭时间的政策。参加游行的羊棚剧院（Théâtre des Bergeries）的剧院经理露西·查泰涅（Lucie Chataigner）说道：“经济援助并不能拯救那些处境最不稳定的艺术团体和艺术家，帮助艺术部门的唯一办法是让我们重新开门营业。”[2]抗议者将法国政府告上法庭。在12月21日最高行政法院的庭审中，面对居高不下的法国新冠疫情死亡人数，由法国电影联合会、剧院和艺术家代表组成原告的诉讼请求被驳回。2021年3月，距法国时任总理爱德华·菲利普首次宣布封闭艺文场所大约一年时间，法国各地爆发了更大规模的游行活动，抗议者队伍由艺术从业者和青年学生组成，他们要求开放影剧院、文化中心和博物馆。

2021年3月19日，在巴黎发生的抗议者游行由两千五百多人、三百多个工会参加，游行从法国文化部所在的巴黎皇家宫殿开始，直到法国参议院，游行队伍手举“没有文化就没有未来”“文化宣传：最后的日子”“播种剧场，培育人”等标语。在2021年3月21日的法国凯撒奖颁奖典礼上，法国女演员柯琳娜·马西耶罗（Corrine Masiero）全裸抗议，她在裸露的皮肤上写着“没有文化就没有未来”“把文化还给我们，让！①”(Rend nous l’art,Jean！)。占领剧院行动从奥德翁剧院（Odéon-Théâtre de l’Europe）开始。奥德翁剧院作为在1968年五月风暴中被游行者占领的标志性场所，在剧院经理、导演斯蒂芬·布劳恩施维格（Stéphane Braunschweig）（以下简称：布劳恩施维格）的支持下，首当其冲被艺术家和青年学生所占领。布劳恩施维格表示，这显示了奥德翁剧院在当下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随后，抗议者占领了位于巴黎的另外一座国家剧院—柯林国家剧院，抗议者在剧院艺术经理、剧场艺术导演、作家瓦伊迪·莫瓦德（Wajdi Mouawad）的带领下走进剧院。在这场运动中，有至少三十座城市的剧院被占领。公立剧院中心人物—剧院经理与抗议者站了一起。莫瓦德表示，“我们将尽我们所能传达他们（抗议者）的信息、欢迎他们，直到他们的抗议结束。”[3]

在疫情带来的危机之下，抗议者所质疑的是艺术在当下的社会运行机制中的身份和地位。在几乎长达约一年的艺文场所的关闭当中，艺术文化生产之于社会的作用是什么？为保护法国本土文化，法国的“文化例外”（Exception culturelle）政策不把文化看作普通商品，而要公共权力介入到文化生产与营销中，对其进行支持。在法国公立剧院管理制度中，由法国文化部任命的剧院经理，不但是剧院行政的领导者，还是剧院演出的重要生产者与把关人。剧院经理往往是已经取得一定成功的剧场艺术家，或经验丰富的演出艺术的策划人与组织者。法国公立剧院经理不但要对戏剧季策划等内部运行机制负责，还要带领剧院完成法国文化部所要求的公立剧院的社会职责。疫情的暴发对于文化生产的影响，剧院经理所肩负的社会责任，一系列社会现状要求他们必须做出及时、合理的反应。那么，在疫情的影响下，公立剧院经理们是如何带领剧院度过危机，在剧院关闭的情况下保持与观众的联系，并以剧场创作或艺术活动的方式对当下现状做出回应的？本文以位于巴黎大区的三个公立剧院为样本，观察在这段特殊的时间里，剧场艺术如何以在场的姿态在法国社会中发挥自己的社会功用与文化职责。

1.布劳恩施维格与奥德翁剧院

布劳恩施维格于2016年1月开始任奥德翁剧院的剧院经理。他曾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学习哲学，后于1987年师从安托万·维泰兹（Antoine Vitez），在夏乐宫国家剧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Chaillot）进行了三年剧场艺术的学习。布劳恩施维格的舞台风格冷峻严肃，常常使用舞台空间中的区隔来表现戏剧冲突的内部张力。他善于以当下法国社会的现实性为切入点排演欧洲经典剧作家的作品，在经典文本之中找到与当下契合的入口。作为法国五大国家剧院之一的奥德翁剧院，法国文化部对它的职责要求是向最广泛的观众群推出最多样化的、经典的与当代的剧场艺术作品。

2020年春季新冠疫情的爆发，导致奥德翁剧院2019-2020演出季春季丰富的剧目被取消，其中包括由伊莎贝拉·于佩尔（Isabella Huppert）主演、伊夫伊沃·凡·奥夫（Ivo Van Hove）导演的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玻璃动物园》；斯特拉斯堡国家剧院经理斯坦尼斯拉斯·诺迪（Stanislas Nordey）导演的《柏林我的男孩》（Berlin mon garçon）；法国作家、导演克里斯托弗·奥诺雷（Christophe Honoré）导演的《偶像》(Les Idoles）等7个剧目，共计131场次的演出被取消。2020年6月，布劳恩施维格以线上短片的方式推出了2020-2021戏剧季的介绍短片。与以往戏剧季不同的是，在正式开始之前，将有两个戏剧季以外的剧目首先上演。而正式的戏剧季将从九月中旬开始，以布劳恩施维格的新作，改编自拉辛的同名剧本《伊菲格涅亚》（Iphigénie）作为开幕大戏。而观众预订戏剧季联票的时间则是到十一月下半月才开始，以对应不断变化的防疫政策。另外，在2020-2021演出季当中，奥德翁剧院的三位联合艺术家也带来了新的剧场艺术作品，它们分别是：西尔万·科兹沃（Sylvain Creuzevault）改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宗教大法官》（Le Grand Inquisiteur）；英国导演亚历山大·泽尔丹（Alexander Zeldin）的《信仰，希望和慈善》（Faith, Hope and Charity）；巴西导演克里斯蒂娜·亚塔伊（Christiane Jatahy）的《难以分辨》(Entre chien et loup)，改编自拉斯·冯·提尔（Lars von Trier）的电影《狗镇》（Dogville）。2020年春季被取消的剧目也顺延到了下半年的新戏剧季之中。

遗憾的是，由于新冠疫情在法国的恶化，2020-2021戏剧季中的许多剧目最终并未能上演。科兹沃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布劳恩施维格的《如你所愿》（Comme tu me veux）、和亚塔伊《难以分辨》等剧目便顺延到了2021-2022戏剧季当中。在奥德翁剧院被占领约三个月的时间之后，2021年的6月，布劳恩施维格再次以线上短片的方式向观众介绍新一年戏剧季的剧目安排情况。在2021-2022演出季中有6个顺延的剧目和9个新剧目。这次戏剧季依然以布劳恩施维格的作品开始，即布劳恩施维格于2020年冬天创作排练的，改编自皮兰德娄同名剧本的《如你所愿》。在这一戏剧季中，还有2021年阿维尼翁戏剧节的开幕大戏提亚哥·罗德里戈（Tiago Rodrigues）的《樱桃园》，奥斯特玛雅导演的《弗门丧歌1》（Vernon Subutex 1），改编自维吉妮·德彭特（Virginie Despentes）的同名小说。另外还有两位奥德翁剧院的联合艺术家带来的新作，法国导演卡洛琳·圭拉·阮（Caroline Guiela Nguyen）的《友爱，幻想小说》（Fraternité, conte fantastique）；英国导演亚历山大·泽尔丹的《家族中的一次死亡》（Une mort dans la famille）等。

奥德翁剧院同时在官方网站以线上的形式开放了“剧场与沙发”（Théâtre et Canapé）栏目，免费放映完整剧场艺术录像、演员排练、布景制作纪实以及创作者访谈视频资料等等。“剧场与沙发”栏目中放映了多部布劳恩施维格的作品，多为经典文本的当下化排演，包括：莫里哀的《厌世者》《答尔丢夫》和《太太学堂》；皮兰德娄的《远山的巨人》《六个寻找剧作家的演员》和《给赤身裸体者穿上衣服》；易卜生的《布兰德》《罗斯莫庄》《玩偶之家》和《野鸭》以及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等。

布劳恩施维格指导下的奥德翁剧院，以欧洲国家经典戏剧文化与价值观为阵地，兼顾欧洲本土与国际反映社会现实问题的当代剧场艺术创作，并以经典剧目为重要素材，结合当下法国社会的现实性进行当下化和再创造。在疫情的两年中，奥德翁剧院以线上和线下的方式，积极发挥公共职能，参与到社会运动当中。从戏剧季剧目中就能看出，经典文本的当下化排演在奥德翁剧院的戏剧季中占有较大比重；经典的剧目保证了较为广大的观众群，而当下化的排演则将艺术创作延伸到对社会现实的观照之中。布劳恩施维格认为，在疫情之下，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而此时正是以剧场的方式提问的最佳时机。布劳恩施维格以其创作对这一反思进行了回应。他认为，拉辛在《伊菲格涅亚》中提出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准备好了牺牲最爱来满足我们的愿望？而在布劳恩施维格看来，这不但是《伊菲格涅亚》文本中的悲剧性所在，也是当下西方社会的悲剧性所在，即以牺牲所爱来满足愿望。

2.菲利普·肯恩与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

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位于大巴黎地区的西北部郊区，它同样是法国的公立剧院，属于全法三十八所国家戏剧中心之一（Centre Dramatique National）。国家戏剧中心从四十年代被设立开始就有与国家剧院不同的公共职能，即推行由国家倡导的戏剧艺术的去中心化运动（la politique de décentralisation dramatique）。与国家剧院相比，为数更多、风格更多样化的国家戏剧中心的工作核心是在定位、生产和制作剧场艺术时秉承更加开放的精神。同时，国家戏剧中心还是保障其他文化艺术得以进行的重要场所，如对剧场艺术的多元化研究、文本写作、行为展演和分享与培训。

按照规定，法国国家戏剧中心的剧院经理可以实行三届连任。肯恩在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的两届任期期满时，由于与南泰尔（Nanterre）市市长帕特里克·嘉瑞（Patrick Jarry）意见不合，宣布不再申请第三届的连任，于2020年12月31日离开了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肯恩于2013年开始出任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的经理。在任期的七年时间内，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在保持剧场艺术的多样化，为青年一代艺术家提供机会。在这七年间，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的观众群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更新。与大多数由中老年构成观众群的公立剧院不同，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的观众群中有着高达百分之五十的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在肯恩初任剧院经理之际，他这样表述对国家戏剧中心这一国家机构的理解，“一个能够最智能地伴随艺术家为观众创作作品的地方。之后，我会将重点放在生产与制作可以在法国和欧洲进行巡回演出的剧目上，并向年轻一代的欧洲艺术家发出邀请，但同样也向克里斯多夫·马塔勒（Christiph Marthaler）、海纳·戈贝尔斯（Heiner Goebbels）等大师们发出邀请。”[3] 

肯恩离开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时已完成了对2020-2021戏剧季的策划。而由于疫情的影响，许多2020-2021戏剧季的剧目是由2019-2020戏剧季顺延而来的。2020年，除了一月份的三个剧目，乔尔·波默拉（Joël Pommerat）的《故事与传说》(Contes et légendes)、于贝尔·科拉（Hubert Colas）的《我们在岸边露营》（Nous campons sur les rives）和马可·贝雷蒂尼（Marco Berrettini）《禁止游行》（No Paraderan）之外，其他八个剧目全部被顺延到下一戏剧季。二月份初的“周期”（Cycles）栏目在封城之前得以完成。这一戏剧季的“周期”栏目是由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的常驻作家玛丽埃尔·马塞（Marielle Macé）（以下简称：马塞）组织的一系列以《在一个已损坏的世界中说与看的艺术》（Arts de dire,arts de voir dans un monde abîmé）为题的讲座，主讲人包括法国社会科学高等学院的学者、教师弗雷德里克·阿依－图阿蒂（Frédérique Aït-Touati）和爱丽丝·勒罗伊（Alice Leroy)。马塞在“周期”中进行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以讲述、阐释和讨论为主题的研讨会，而是伴随着行为艺术、实验影像与现场叙述、吟唱等行为共同进行的艺术实践。这一“周期”栏目的主题是生态主义，一如马塞与肯恩一直以来所共同关注的主题。

在2020-2021戏剧季中共有23个剧目，但是由于疫情的影响，有13个剧目上演，10个剧目被取消。成功上演的剧目包括：“纳瓦尔的狗”（Les Chiens de Navarre）剧团成员的安－埃洛迪·索林（Anne-Elodie Sorlin）、托马斯·西梅卡（Thomas Scimeca）和马克森·图尔（Maxence Tual）共同创作的《耕作从未如此之深》（Jamais labour n’est trop profond）；格温纳艾尔·莫兰（Gwenaël Morin）改编自阿尔托的《剧场及其重影》（Le théâtre et son double）；米洛·劳（Milo Rau）的《家》（Familie）；鲍里斯·查马茨（Boris Charmatz）和“地面”（Terrain）组合的《注意》（Aattenentionon）等。而克里斯托夫·马塔勒的《哭泣》（Das Weinen）和弗朗索瓦－泽维尔·鲁耶（François-Xavier Rouyer）的《所有权》（La Possession）则顺延到了2021-2022戏剧季中。

2020-2021的“周期”栏目进行了两场。第一场的主题是“剧场与瘟疫”，讨论由与肯恩有着多次合作的戏剧构作、学者卡米耶·路易（Camille Louis）主持，论坛汇集了戏剧季的前两部剧目《剧场及其重影》以及《耕作从未如此之深》的主创团队。路易提出的问题是，在大流行病背景下剧场能做什么，而大流行病又为我们所生存的空间造成了哪些影响，我们怎么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生活，而不是一味对抗。第二场交流会标题为“作为政治性主题的母亲”，讨论者包括《暴力》（Violences）的主创莉亚·杜罗埃（Léa Drouet）、公共政治顾问法提玛·瓦萨克（Fatima Ouassak）和南泰尔市的“帕布罗的妈妈”（Les Mamans des Pablo）公益组织。“帕布罗的妈妈”的成员均是作为母亲的伊斯兰女性，同时也是南泰尔市的居民。“帕布罗的妈妈”是由这些女性自发参与组成的公益组织，旨在保护、帮助法国主流体制之下遭受不公待遇的阿拉伯儿童与青少年。此次讨论直接关于《暴力》这一剧场艺术中所指涉的，北非移民儿童、未成年人在法国法律、教育等公共体系中所遭遇的不公。从2020年3月起，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同样进行了线上放映活动，标题为“让它回家”(Make it home)，以对应剧院外墙上的巨大标语“让它起效”(Make it work)。另外，在疫情期间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还开发出了阿芒第耶电台（Radio Amandiers），向观众播送剧院对参与当下戏剧季的创作者所做的访谈。

2021-2022戏剧季剧目，选择由新上任的剧院经理克里斯托夫·劳克（Christophe Rauck）（以下简称：劳克）制订。在2021年下半年的剧目中，除了有由上一戏剧季顺延而来的剧目，还有劳克的两部作品：《亨利五世》（Henry VI）和《一场雪的解剖》（Dissection d’une chute de neige）。与平面设计与舞台布景师出身的肯恩相比，劳克在剧目的选择上更注重文本的成功。在本戏剧季他选用了瑞典当代作家萨拉·斯特里兹贝格（Sara Stridsberg）的两个文本，《一场雪的解剖》和《梦的官能》(La Faculté des rêves)，以及伯纳德－玛丽·科尔代斯（Bernard-Marie Koltès）的《西码头》(Quai Ouest)；还有三部经典戏剧文本的当下化排演，分别是：契诃夫的《海鸥》、拉辛的《费德尔》和莫里哀的《伪君子》。

和以视觉艺术为创作基点的肯恩相比，劳克的创作由于对表现艺术法则的偏好而显得较为传统。在劳克就任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经理之际，剧院将迎来整体的装修，肯恩的南泰尔－阿芒第耶时代似乎被画上了句号。劳克这样阐释他的艺术项目计划：“我希望追随，但也重新创造一场多元化的艺术冒险之旅。剧场不是一个过时的词汇，这是一个美好的词，每个时代的人都在以他自己生活的时代向它提问。”[4]而在2020年肯恩时代的“周期”栏目的主题阐释中，也有这样一句话来回应“剧场”这一名词，“‘可能的世界’……它首先指的是引起注意，善于并且能够用别样的方法观看。‘人们一同用别样的办法去观看的地方’，这就是剧场。”[5]

在疫情之下，作为国家戏剧中心的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所强调的是，结合剧院所地处的城市人文环境，共同对疫情下的变化做出反应，为观众、创作者和研究人员之间构建更多沟通的桥梁，保证去中心化的工作，以及剧场艺术的多元创作方向。在肯恩领导下的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对于艺术的反思与对于世界的反思是同步的，剧场艺术与它所处的时空息息相关，它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工具。

3.霍腾斯·阿尚博与九十三省文化中心

文化中心是法国另外一种与演出艺术直接相关的公立文化组织。在40年代，法国第一个文化中心的建立之际，其宗旨就是让艺术为人民服务，让艺术以各种形式遍及整个国家。60年代，在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任文化部部长之时，20个艺术中心在四年中被建立起来。90年代开始，文化中心被重新命名为“国家舞台”（Scène Nationale）。目前，法国共有76个国家舞台。与国家剧院或戏剧中心相比，国家舞台更加强调的是艺术文化的社会公共职责。同时，国家舞台内上演的艺术种类也更加多样化，更加顾及国家舞台与所在城市居民的艺术审美口味。国家舞台不但是艺术家等专业人士的创作帮手，还是当地居民文化生活中的良师益友。

国家舞台之一，位于大巴黎地区北部郊区的塞纳－圣丹尼省博比涅市文化中心（Maison de la culture de Seine-Saint-Denis à Bobigny）保留了“文化中心”的称呼，简称为“九十三省文化中心”（MC93）。霍腾思·阿尚博（Hortense Archambault）（以下简称：阿尚博）从2015年起任九十三省文化中心的经理。与公立剧院、国家戏剧中心不同，阿尚博并不是剧场艺术的直接创作者，而是策划人。阿尚博有着丰富的剧场艺术管理和组织经验，她曾在2004至2013年间与目前任维迪－洛桑剧院（Théâtre Vidy-Lausanne）的经理文森特·鲍德里耶（Vincent Baudriller）共同负责阿维尼翁戏剧节的组织、策划工作。在阿尚博的领导下，九十三省艺术中心不但是吉罗姆·贝尔（Jérôme Bel）、杨·劳威尔斯（Jan Lauwers）、罗密欧·卡斯特鲁齐（Romeo Castellucci）等当代新型剧场艺术创作者在法国重要的演出场所，还是大巴黎北部城市博比涅市居民得以参与和观赏街舞、嘻哈音乐等流行文化的群众文化活动的重要场合。文化，对于阿尚博来说绝不是消遣之物，它是民主社会中重要的公共服务之一。2020年12月，在法国总理卡斯泰宣布要延长艺术文化场所的关闭时间之际，阿尚博接受法国文化电台的采访。她表示，我们现在需要思考的重要问题是，我们正在构思一种怎样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文化将被放置在怎样的地位，社会将对此做出怎样的选择？

九十三省文化中心所处的博比涅市，常住人口只有五万多人，有37.8%为移民，是法国最危险的地区之一。根据法国国家犯罪和刑事应对观察站（l’Observatoire national de la délinquance et des réponses pénales）2020年的统计数据，博比涅市在2020年一年就发生8129件犯罪事件，其中一半是盗窃和恶意损坏，四分之一为造成人身伤害的暴力事件；伴随高犯罪率的是高失业率和低收入。在疫情之后，九十三省遭遇了更加严重的经济困难，更多的人开始领取救济食品。阿尚博认为，九十三省是法国最年轻的一个省，这里也往往是怀着对法国文化与公民权利向往的移民来到法国的第一站；人们带着自己的文化来到这里，而这也造就了九十三省文化的多元性。

由于疫情的反复，九十三省文化中心同样遭遇了长时间的关门歇业。2020年3月至6月间，就有15个剧目、94场演出被迫取消，损失共计105700欧元。在2020年5月中旬，九十三省文化中心的工作人员重新开始工作。而在10月份，文化中心再次被迫关闭。在2020-2021戏剧季中，10月29日安妮·特蕾莎·德克尔斯梅克（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的《巴托克/贝多芬/勋伯格》（Bartók/Beethoven/Schönberg）成为剧院关闭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法国剧场导演乔尔·鲍姆哈（Joël Pommerat）的《小红帽》（Le Petit chaperon rouge）、改编自崔斯坦·加西亚（Tristan Garcia）的小说《7》的、玛丽－克里斯汀·索玛（Marie-Christine Soma）的《第七个》（La Septième）等剧目被迫取消；意大利著名布景师和剧场艺术家罗密欧·卡斯特鲁齐的新作《兄弟们》（Bros）则顺延到了2021-2022戏剧季。

剧场演出由于疫情而被搁置，但这并没有使九十三省文化中心的群众参与性项目完全停滞。“民众大学”（Université Populaire）是文化中心的群众参与项目之一，任何观众都可以免费报名参加到“民众大学”中来。然而这所大学，并不传授专业技能，而是以参与者们的自身经验为基础，对与剧场艺术有关的问题展开讨论。文化中心的“民众大学”所推崇的是民主、参与与分享的精神，参与者在讨论中所进行的反思既可以是个人体验的分享，又可以是与剧场集体有关的认知。“民众大学”旨在发现“更高级”的知识，且并不忽略对于日常生活中流行文化的考量。在九十三省文化中心官网上，“民众大学”项目的介绍页面中写道，组织者的目的是为了让参与者更好地明白他们所生活的世界，获得更清醒的视野，并成为生活中的能动者。“民众大学”的长远目标还旨在建立一个“剧场观众学院”，专门反思关于“剧场观众”的问题，如：“什么是剧场观众？”；“怎样成为剧场观众？”；“剧场是解放的手段吗？”；“在剧场中观众进行哪些关于自己的思考？”等等。

2020年的“民众大学”项目的主题为“关于作为剧场观众的叙述”。而就在第一次集会之后，法国新冠疫情暴发，法国政府颁布禁足令，“民众大学”以线上会议的方式进行。十余名参与者来自各行各业，他们的职业有演员、教师、编剧、货车司机和公司职员等，但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剧场观众。而在剧院被迫关闭的这段时间里，“民众大学”的参与者共同回忆自己作为观众的经验，并反思这些经验如何成为了自我身份的一部分。2021年11月，九名项目的参与者在远离剧院的时间里，对于自己人生经验与观众经验的回忆与反思集结成集出版。这些琐碎而真实的自传文章和“民众大学”项目显示出，剧场观众不是隐匿在剧场暗处的消遣者，而同样是文化的创造者。

法国哲学家、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在2020年3月禁足令开始施行之际，向读者提出了六个关于当下与未来的问题，如：“您希望哪些由于疫情而停止的人类工作不再发生？”；“这些工作为什么是有害的、不必要的、危险的？”；“您建议采取哪些措施来帮助被取消工作的工人、雇员、承包商、代理商等过渡到做其他工作？”等等。布鲁诺·拉图尔通过提出这些问题，呼吁人们去设想一个更好的“可能的世界”。在严重的医疗危机之下，以往的日常生活戛然而止，往日理所应当的行为与事物被放置在了考量的境地。法国艺术批评家伊夫·米肖（Yves Michaud）对“危机”一词有这样的解释：“‘危机’这个词源于医学范畴，指疾病发展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将决定以后的方向是健康还是死亡，因为‘Krisis’一词源自一个希腊动词（krino），意为‘拣选’、‘选择’，引申为‘做选择’、‘做决定’。……无论是在医学还是其他领域，‘危机’都意味着过程中的决定性时刻。”[6](P114-115)法国艺术从业者所经历的正是对文化的社会职责作出抉择的时刻，他们所争取的是当下的、更是在未来的文化的地位。

三位公立组织的负责人在疫情危机下所共同提出的一个问题是，剧场艺术对于社会来说意味着什么？布劳恩施维格将剧院的关闭看作一次艺术的献祭，将当下社会的现实性融入到古典悲剧中；肯恩领导下的南泰尔－阿芒第耶剧院尝试在剧院空间中构建出一个可能的世界，而建筑材料则来自于现实中矛盾重重、冲突屡现的世界；阿尚博则在博比涅市的文化杂交中看到了活力与无限可能性，她以发展地域人文为起点，肩负起文化的社会职责，用文化感染力将同一地域的人们团结在一起。在法国，新冠疫情削弱了艺术、文化的生产，人们更少去剧院、影院，更少相聚、讨论和分享。综合来看，以上三所法国公立剧院在疫情期间的举措、行为不只是权宜之策，还体现为一种抵抗精神，即一种对艺术创作改造社会的能动性与可能性的坚守，一种对艺术家的社会职责的忠诚；以及对艺术、文化的信仰，即对一个可能的更好的世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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